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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8.2005 前面的话做梦都很想去日本那里游荡一番,看看真正的松木拉门和榻榻米,看看真正的银座,看看现实与理想之间到底隔着几重门。 我现下正趴在此写字的这张桌子上摆着一座电子表。一高一矮两株仙人球带着草帽张着眼,栽在一个方形花盆里。花盆的一个侧面上向着表盘。说来这表怕是和我在年岁上没什么代沟,是父亲从日本揣回来的。那已经是上世纪的事情了,当初高个子仙人球手里的两个会响的沙锤儿如今早已不知去向,那个能让矮个子仙人球唧哩哇啦唱歌的按钮也被我摆弄得坏掉了。如今,只剩下几个蠢笨的表针还在滴滴答答。小的时候,对它发出的毫无生气的机械声响厌烦至极,总溜出去找院子里的小伙伴们疯玩,临走还不忘狠狠瞪它一眼。可每当只剩一个人呆在黑黢黢的家里,肚子饿得咕咕呻吟的时候,我就会迫不及待地抓紧它,怀着敬畏与期盼紧盯着发出盈盈绿光的表盘,心里默念:再快点再快点吧,你走得快了,妈妈就能早点回来了。要是她买来糖给我,我分给你一半,一言为定的。请无论如何再快点…… 如今,翠绿的秒针,和褐色会发荧光的分针、时针仍在一刻不停的跳动着,丝毫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这块表上的每一秒振动,都在伴着我一起向前走。每当我烦躁不安,它变成和谐的音符;每当我疲惫不堪,它变成放松的旋律;每当我迷茫不定,它变成智慧的脚步,驱赶混沌。已显破旧的表盖里,凝聚了我无数的感情,欣喜与烦闷,迷茫与顿悟,希冀与沉着……总之,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日本的气息就已经萦绕在我周身,令我着了迷。
对日本的兴趣似乎还有一个来由。 我爷爷没参加过革命。相反地,他是根本就不会去革命。爷爷这个人在生活上极为讲究,甚至到了斤斤计较的地步,尤其体现在饮食上。立春立秋吃什么,夏至冬至又吃什么,简直一丝不苟。哪怕有一次和祖宗的习惯稍有偏差,他就会大大不乐意。正因如此,爷爷总怀有一种不满,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时不时地叹口气、整日锁着眉的习惯。 但是,爷爷却对日本人怀有异乎寻常的好感,对日本事物也显出异乎寻常的热情。闲下来的时日,他不时地提起年少当学徒时遇到的那位日本主顾。据说那位先生是因为给了他治疗脚伤的药,而且药又果然灵用,结束了他痛不欲生的一段苦日子。而他的中国老板,却是个狠心肠的人。他便觉得,还是日本人好些。“人可好啦!”他经常说。 令我吃惊的是,对于其他成年人——尤其是老年人——全都嗤之以鼻认为是小儿科的日本动画,爷爷竟然也兴味盎然。 我刚放上碟打开电视,爷爷便留了过来。 “嘿,这东西可好玩了哈!” 节目的整个过程中,他都始终坐在那里,嘴里不停念着:“有意思,嘿,有意思……” ,双眼不眨一下地盯着荧幕,连最无趣的大段心理独白也不放过。我知道,爷爷的年岁大了,耳朵是根本听不见里面的对话,而且可能连字幕也看不大清楚的。可是每到这时,我都能看到他脸上浮出的久违的笑容。 爷爷对日本的感情是由原有的,可是我对这群在中国的土地上被人人痛骂的人们的好奇和毫无敌意却是似乎与生俱来。除了看作从祖辈那里承袭下来的历史原因以外,别无他法可以解释了。 尽管是这样,我的心思也只是去游逛一回,这或许就是我的向往吧。 粉·灰·碧·雪 赶在秋季去游园赏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尽管是个一年四季都有樱花开放的国度,但春季寒绯樱极为仓促的怒放与飘落,显得太过单薄,它们和南部冬开的樱花一样,都由于匆忙或是过于沉着而注定一生孤独。
当然是住在东京。九月的一个凉爽的清晨,我随太阳一起伴着叽喳的鸟鸣声起床,用过早餐后跨出家门。那是一栋两层的单元别墅,整个外墙都被涂成淡黄色,就像是卧室的地面,像低矮的木质吊灯发出的橙光。 真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一天。漫天浅粉的樱花瓣成片飘落,像是成群翻飞的粉色蝴蝶。有一些停在了我穿着宝蓝色方格衬衫的肩上,宛若脸上泛着红晕的姑娘偎在肩头,此刻在娇滴滴地偏头看我。 我特意选了一条通往上野公园的狭窄小径。在这种樱花盛放的时节,许多道路都是禁止车辆通行以免妨碍人们赏樱的。我正走的这条就是其中之一,于是路面上积得一层花毯。几缕阳光从仍在舞蹈的树缝间探出头,射得粉色花毯光光点点,宛若圣境,竟让我有些踌躇,不敢涉足。于是我小心踏上脚。两侧是低低的灰墙矮房,在树影里显得暗淡而婆娑,总是安恬地立在那里,静候人们的脚步。灰墙的另一侧是个怎样的世界,我当然毫不知晓,或许也是这般安然,或许充满躁动,充满争执。但此时此刻,在这一侧,它们却像刚沐浴了清泉的小猫一般,仿佛一切都仍在安睡,清纯又息然。
这些灰色也是淡淡的,既无厚重的窒息感,也无轻浮的不安,都是恰到好处。我也尽量,至少是自我感觉恰到好处地向前踏去,不知惊扰了这婴儿般的美好。 粉色落英,金灿光束,还有灰色围墙。
在这种心境之下,就可以游览上野公园和皇居了。那里都是没有任何尘嚣打扰的安详感,到处的爽风和可谓壮观的飘落着的各色樱花。雪白色衬着鲜红,淡粉色映着橘黄,还有团团的翠绿点缀其间,让人似乎永远也不会有焦躁上火的感觉。皇居这时候是不对游人开放的,所以我只能走在高高的皇墙投下的阴影里,独自感受寂静。 将近中午时分,走得累了,在附近找了茶室,走过青翠的竹林和湿漉漉的页岩小径,钻进古香古色、挂着“风吟伴青竹”大字匾额的茶室。 坐下来听尾浦由记的《从窗户旁》、savage genius的《化作泪水》、ANNIKA的《玛娜之歌》,看着眼前茶杯中水灵灵的青雾扶摇着转上来,而后淡去。几乎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去挂念,就这样静静的一直坐到太阳略偏西,这才起身去搭新干线。
列车行得很快也很平稳。所经之所都是青葱一片,车窗之外,模模糊糊的绿影在飞速奔跑。 我们多多少少都在为了某些事情不停步地忙碌着。仿佛所有的人都觉得,不加速前进就无法得到梦寐以求的。于是,人们各自低下头去,为了要务而孤单奋斗。就这样,大多数人的眼睛便从此失却了很重要的两项功能,特殊的功能:欣赏和交流。然而更可悲的缺失,是人们觉得顺其自然也无妨,眼光中透出更深的麻木和茫然。当他们间歇时偶尔抬起头,只能看见模糊的一团影子,就如同车窗外的绿影。所以不由发出慨叹: “唉!世界之这样的混乱不清。” “生活真是无聊透顶!” 其实,人们都似乎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每个人都浑浑噩噩地呆坐在开往自己心中目的地的列车上,愈要加速前行,窗外的绿色便于要靡靡恍恍、稍纵即逝。 傍晚时分,我拎着刚买来的寿司盒,来到富士山下。我已经在远处静默了好久,等待着。 月光终于没令我失望,懒懒爬上了树梢,挂在繁浩的星空当中,像是个巨大的能量源泉,滋润着身旁眨着眼的小东西们,也滋润着下面的圣山,滋润着月色星光雪山下,那个微不足道的我。 月光,源源洒在原本就白晃晃的富士山腰之上。白雪反射皎洁,更幽静,更缥缈,整座山都笼在悬浮着的雪色粒子中,宛如受到冥灵的召唤,散出神秘之光,宛若白夜。 本该心悦诚服,豁然开朗,一动不能动了,但我却再在等不得一分一秒,即刻攀山而上。 坐在山上一棵樱花树下,不再向前了。一方面被这雪白色的景致所折服,另一方面又被闪着亮的粉色吸引。旁侧的另几株樱树下早已围坐满了游人,食物、酒水铺满了一地。这时正是全日本最具特色的野餐季节,一家人穿着最华丽的传统和服,坐在高大的樱树下,看满天飞红,悠然歌唱,畅然对斟。 几乎没有人喧嚷,但却能从为数不多的几句对话语调中尝出甜美与激动。有一家人更加兴致高昂,随意拾起落地的樱花瓣辗碎,涂抹在现制成的紫菜卷寿司上,心满意足地递进口中。不过樱花倒是价值很高的食物,在这里也颇受欢迎。 在远处传来了更加悠扬的歌声: “さくら a ,さくらa……” “樱花啊,樱花啊 暮春三月晴空里, 万里无云多明净; 花朵烂漫似云霞, 花香四溢满天涯。 快来呀,快来呀, 大家去看花! ” 日本最古老的一首民歌,至今仍久唱不衰。 此时樱花瓣又随风舞了起来。他们在空中愉快地翻滚,相互追逐嬉戏,似乎对自己落地后的命运全然不理,反而更迫不及待地下坠。 也许我永远也无法理解它们之所以如此喜悦的理由。或许是认为这才是死亡的价值?或许是意中之人就坠落在自己身畔,而彼此早已知足?都是猜想,不得而知。我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觉得自己是个毫无理由活下去的人,但也找不出服帖的借口令自己即刻就死掉,只得嚼着饭团,饮着清爽的梅子酒,继续走下去。空虚的表现,也许。让人有些无奈,又有些厌恶感,觉得好像自己连随风而逝的樱花都比不上一样。但别无他法。 以上便是日本国中醉人的清淡的景致。粉、灰、碧、雪,都不惹人眼,但深刻又朦胧。如同塞尚的《圣维克多山》,让我总不断地陷入思索。 菊刀相印有人将日本国民喻为菊与刀的统一体。我很难判断这一论断是对是错,但我敢说,日本人在思考或办事时,不曾有任何矛盾的情绪。自然而然地做事情而已。 他们将国家装点成淡雅沁人的缤纷世界,又自然地建起巨型摩天楼,自然而然地想象出一个钢铁般冰冷的第三新东京市。那里每时每刻都在酝酿着恐惧。使徒攻击带来的可怕爆炸、人形兵器的残忍暴走……激战、流血、崩溃,以及《死海文书》中预言的灭绝世界的第三次冲击波。它们成为人类头上盘旋的残酷的天使,与一切美妙的景致格格不入。 然而我并不在乎菊与刀之间到底相差多远。也许,正是这种心理上强烈的落差,让我更加着迷于那片土地。
背后是深夜狂飞的蝴蝶般乱舞的樱花瓣,眼前是一个接一个的冲击波,一番又一番的爆炸。我根本无法体验那种感觉,可能,仍然只会在梦中遇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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